03 , 21
“这是……我同学。”
静雄极不情愿地把临也带进客厅,向幽草草地介绍了一下,在沙发上落座。
“你好,我是折原临也。初次见面请多关照~平和岛…幽君。”
幽礼貌地对临也点了点头表示问候,害怕妨碍到他们讲话似地关掉了电视,走向了厨房准备起了茶具。
临也毫不客气地挨着静雄坐了下来,一直目送着幽的背影消失在厨房的门后。
“真没想到啊~哥哥明明是个脑子里只有肌肉的笨蛋,幽酱却是这种乖巧懂事的好孩子。”
“别用这么恶心的语气叫我弟弟的名字。反正你只是来送作业的吧,吃完水果就赶紧回去。”
静雄装出了突然对天花板产生兴趣的样子,故意不去看他的脸,把装满橘子的果盘往对方的面前推了推。
“别这么冷淡嘛,送作业只是个幌子罢了。说实话,我这次是来找你和好的哦。”
临也用左手抓起一只橘子,往空中抛了抛,丢向了静雄。
“那天的事……小静其实很内疚吧,只是以你的性格绝不可能对我先说‘对不起’罢了。所以,为了下次见面时不会太尴尬,我就上门来主动道歉啦。怎么说呢……那天一高兴就说了很多有的没的,忘掉它们吧,别太在意。原谅我那天的失礼,好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露出了完美的温和笑容,看进了静雄的眼睛。
“呃………”
静雄被他盯了一小会儿就游移着挪开了视线,双手合十,用大拇指按住了鼻翼。
本以为等待自己的一定会是一如既往的冰冷视线与排斥口气,至少会是故作镇定的假笑与拼命掩饰着的恐惧眼神。
可身边的黑发少年的确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甚至亲自跑到了他家门前。依然愿意与他比肩坐着轻声交谈,用的是平等的、商量式的口气。
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呢?
像其他人一样远远地彻底地躲开不就安全了吗?
原来并不是别人在惧怕他啊。
一直以来都是他在惧怕着身为异类的自己。
“……伤口……还疼吗?”
“当然很疼。”
“……那个……对不……起……”
“没关系,都说了不用在意了。再说我也没有生气~因为小静和新罗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嘛。如果真心觉得内疚的话,就帮帮我这个手不方便的朋友剥个橘子怎么样?”
静雄没有回答,只是垂下了头专心地揉搓起了手里的橘子。
临也拖起了腮,望着他的侧脸出神。染着金发的少年穿着简单的居家私服,柔和的室内光为他的轮廓裁出毛边。平日里闲人勿近的愤怒与暴力之神,回到家中安静下来的模样,其实只是个普通又容易害羞的大男孩罢了。
静雄剥好了橘子,望着张开了嘴巴等待投食的临也皱起了眉。
“我说,你断的不是腿吗?”
“啊,你想起来啦。”
话音刚落,临也就被徒手榨成的新鲜果汁喷了一脸一身。
“茶。”
缺乏感情色彩的平淡语调阻止了战事进一步升级,弟弟重新回到了客厅,在茶几上摆好了茶具分别斟了两杯递给临也与哥哥,硬生生地挤进两人中间坐下,重新打开了电视。
“好痛好痛……”临也用手指按住眼睛,果汁糊在睫毛上粘嗒嗒得难受,维生素C给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带来了强烈刺激作用,“我说幽酱啊,你看我这一身的伤,都是被你旁边那个和你长得很像但性格差了三百万光年的家伙揍出来的。我好心来给他送笔记和作业,还被他用橘子恶毒地攻击,呐——能代替他帮我擦干净吗?”
咽下了最后一勺布丁的无表情少年转向了身旁享受着满面微妙的刺痛感的不速之客,淡淡地说:“哥哥从不打安分守己的人。”
“幽,别和这家伙说话。”静雄一巴掌越过弟弟的肩膀盖在了临也的脸上,“帮你擦掉?还是不擦?”
“……我自己来吧。”
被凌厉的掌风恐吓到的客人战战兢兢地回答。
这已经不是擦不擦果汁的问题了,还没有毁容真是谢天谢地。
刚打算用袖口抹脸,右手边的金发少年突然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朝自己递了过来。
折原临也接过纸巾时对静雄回报了观察世界第八大奇迹似的眼神。
平和岛静雄没有看他,嘴唇的线条绷成了一条弧度缓和下划线,好像在紧张。
“那个……你要是还有话要说的话我送你去车站好了,免得你在这儿祸害我弟弟。”
静雄说着便站起了身,逃跑似地抓起衣架上的衬衫与裤子跑进了卧室。
仲春似乎是一夜之间来临的。
小区里的樱花落光了花瓣,已经抽出了嫩红色的叶芽。平和岛静雄沐浴在数日未见的灿烂阳光下,金黄色的脑袋像向日葵的花盘似地精神抖擞地昂扬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搞不懂折原临也这个家伙了。一周前明明聒噪得令人忍无可忍,可难得安静下来的时候又散发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可以让人放松警惕把压抑的一切东西都反吐出来。他们并肩走在去车站的路上,可能是受了伤的缘故,临也的步子很慢,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一直微笑着引导着他讲话。
笑容轻飘飘的,具有蛊惑性质,乙醚一样让人放松安心,大脑渐渐放弃了思考。
自从上小学以来,他还真没有像今天这样,对幽以外的对象说过这么多话。
“……后来,我偷偷去医院看过,据说是髋骨、尺骨粉碎性骨折,内脏也有不同程度的损伤……记不清了,反正很严重的样子。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提过,不过幽是知道的吧……那是我第一个尊敬,不,第一个喜欢上的……女性。”
“嗯?这样啊,原来是初恋啊。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了啊。我再也没敢见她,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当然了,也没有资格见她。这样最好,现在她应该在没有我的世界活得很好吧……”
静雄用手按住了脖子后面,稍稍露出了怀念的柔软神情。
“诶?真是从没听过的情报呢。这就是小静讨厌暴力的原因了?意外很老套呢。不过,我了解了。”
身旁的黑发少年依然是一副优哉游哉的轻松样子,信口说道:
“让我们直说吧,这个事故并不是你的错,你也用不着太过自责了,只不过她并不是适合你的对象。我之前说过,你会一直无法压抑力量,其实表达得不够准确。我只是觉得,小静还是不要去刻意去压抑力量比较好,因为这才是小静的本性啊。你需要的只是一个可以接纳原本的你与全部的你的人做你的终生伴侣,就是这样。”
平和岛静雄盯着他挑起了眉毛。
临也的长篇大论他完全找不到重点,只听到“不是你的错”就再也听不下去了,只是看着临也的嘴唇在不停地开合。黑发少年的脸上还带着瘀伤,却毫不在意地对着加害者讲起了无限接近于安慰的句子。
一股暧昧不明的情绪在左胸腔里不停地翻滚冲撞……并不是他最熟悉的愤怒,而是……比愤怒更加蓬松温暖的东西。
“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他停下了脚步,感受着那种情绪在肋骨下面,氢气球一样慢慢地膨胀扩张。
接着有些踌躇地发问。
“你……不害怕我吗?”
折原临也转过身,微微吃了一惊,可下一刻又露出了“一切如我预料”似的笑容。
“只不过是个小静罢了,有什么好怕的。”
为了证明自己的勇气似的,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拉近到只剩十厘米不到,隔着薄薄的空气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我很强,是绝对不会被你杀死的。所以我们很难分开。”
啊啊,起风了。闻得到少年身上刺鼻的消毒药水味。
明明离得那么近,可他几乎要用尽全身的力量才能听清折原临也在说些什么。
“你也只能和我在一起。”
脑袋昏昏沉沉的……
牛顿提出的万有引力是……自然界中任何两个物体都是相互吸引的,引力的大小跟这两个物体的质量乘积成正比,跟它们的距离的二次方成反比。
或许他们此刻彼此接近,只是大自然中的物理效应。
卷子上答错了的运动定理只有在实际应用时才能无比清晰地倒背如流。
“所以,要不要和我交往试试?”
咦?
什么?
平和岛静雄歪头拍了拍右边的耳朵,以为是自己幻听。
“刚才我没听到?”
“我说交往。”
“……和第一次见面时你说的那个有区别吗?”
“有。”
临也的笑意摇摆在诚实与恶劣之间,真伪难辨,踮起脚尖与他视线平齐。
“这一次,没错,就是恋爱的意思。”
然后伸手捉住了他的下巴。
逐渐逼近的眼睛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无法理解的关键词是针芒,猛地戳破了胸骨下的氢气球,伴随着爆炸声迸裂出黄绿色的粘稠液体。
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胃液逆流,刺激得喉管很不舒服,一股灼烧的感觉从身体内部翻涌而出。
鼻尖快要触碰到的刹那,红灯全亮!!
“你说什么疯话!”
条件反射地想抓住面前伤员的前襟把他整个扔飞出去,眼前寒光一闪,手指抓到的只是空气,折原临也再没心情佯装出伤员的姿态,灵巧地向后跳去,像只敏捷的狡黠黑猫。
视线被晃得难以聚焦,有什么东西吸饱了日光在临也的指间闪闪发亮。他只觉得脖子刺痛,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染红一片。
一时半会儿搞不清状况,他再一次胆战心惊地用手指去丈量,脖子正中的地方莫名其妙地横出了一条七厘米左右的伤痕,刚好挑开了皮肤,再深一点就会挑破气管与颈动脉,令他当场暴毙。可他怎么都回忆不起方才临也那快如残像的动作。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前一刻还安静得好像画中少年的折原临也。对方懒得再掩饰恶意,炫耀似地把玩了一下手中的凶器,歪斜着嘴角把折叠刀指向了静雄的鼻子。
“只是凭着偷袭赢过我一次,就以为我也是那种不堪一击的杂鱼吗?被小静轻看还真是好伤心啊~~”
再也没有了方才因为受伤而言行迟缓的良好印象,面前的黑发少年突然散发出了摧枯拉朽的凶戾气场,舔了舔嘴唇,仿佛在品尝着金发少年此刻的情感动摇。
“怎么样,我刚才说的,要不要考虑一下?”
“我拒绝,觉得很恶心。”
静雄不假思索地回答,捂着脖子上的伤口,脸上写满郁闷。
折原临也又马上弯起眉眼好脾气地笑了,方才的锋利气焰也如同音乐般轻柔垂落,表情纯良得简直能让人联想起乐于助人的城市志愿者。
“哎呀,被拒绝了。那就可惜了,本来还以为不被任何人喜欢的小静,会稍微为此稍微感动一下呢。”
他爱惜地把小刀收进袖子,从口袋里掏出小熊图案的创可贴,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静雄不自然地向后躲闪了一下,还是被对方抓住了肩膀。
“不过,我可不会等你很久哦。语言,包括告白,都是有保质期限的。”
“随便你。”
创可贴的长度不够,只是覆盖了伤口中央1/3的一小块面积。好像宣告所有权的行李标签一样贴在颇为显眼的地方。
又被耍了。笨蛋似的。不甘心。超不甘心。
距离车站只有二十步左右的距离了,干脆一鼓作气小跑过去拆掉站牌和他痛痛快快地大打一架。
静雄犹豫不决地捏紧了手指。
“啊,我到了。对了,谢谢你送我到车站哦。我还是第一次像这样和朋友一边散步一边聊天呢,有点高兴。”
“嗯?啊……没事,其实我也是第一次……”
尾音逐渐变得微不可闻,攒成拳头的右手也逐渐变得握不起来了。
折原临也向前跑出两步,回过头对他热情地摆手道别。
他也不大情愿地冲他挥了挥右手,最终还是错过了把站牌拆下来打架的最好机会。
刚等临也转过身他就忿忿地把脖子上图案过分幼稚的创可贴撕了下来,扔在地上踩得稀烂,血滴到了领子上。
回到家后不出所料地被幽问起了脖子上的伤口的问题,随口敷衍说是跌倒划伤,承担着弟弟不信任目光的洗礼,一言不发地重新把自己关进了卧室。
临也的声音依然在鼓膜附近缭绕,好像缠在耳边的挥之不去的烦人飞虫。
[我很强,是绝对不会被你杀死的。所以我们很难分开。]
失魂落魄的感觉油然而生。
然后他背靠着门板无力地滑落下来。
手指拽着头发把脸埋进了手臂,热气升腾。
他的反射弧总是很长。
比如被人亲近了四十分钟之后,心脏才开始狂跳得快要爆炸。
再比如被狠狠伤害到遍体鳞伤之后才渐渐想明白了临也交往通牒中的不合理之处——
他并没有对自己告白。
并没有对自己说出哪怕一星半点的表达好感的句子。
“喜欢”这样的词,其实一次都没有说过。








